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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乐亭老呔帮
作者:萧蔚  发布日期:2019-03-15 18:46:42  浏览次数: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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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爸是河北乐亭人。大家称冀东一带乐亭县和其附近的滦县及昌黎县的人为“老呔”。我小的时候以为这是“土包子”的意思,后来学校政治课上讲“党史”,开篇就是:“革命先驱李大钊……河北乐亭人……” ,从此我也为自己是乐亭人的后代感到自豪。后来我意识到“老呔”根本不是什么贬称,如同大家称江西人为“老表”,广东人为“老广”   ,山西人为“老西儿”,或者我们说的“老乡”一样,这只不过是从一种社会,地理学的角度,人们的称谓罢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对“昌滦乐”(昌黎、滦县和乐亭三县的简称)的“老呔帮”在东北经商的事情发生兴趣,为了搞清楚“老呔帮”开商号倒买卖之事,我微信问九十四岁的老爸。他说,对于这个问题,虽然知道得不是那么多,可是因为乐亭的萧家人里,从我的祖爷爷萧连魁那一代起就开始经商,后来我父亲的大伯父萧雲堂和二伯父萧秀峰以及我爷爷萧蕙亭又到东北农安县去开商号,再之后,第三代的男丁,也就是我父亲的哥哥萧凤嶺和他的叔伯哥哥萧凤岐、萧凤桐等五人,也分别在东北几个不同的商号里当伙计和经理,所以他这方面的耳闻所知多少也有一些。

我把老爸所述内容整理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

一百几十年前,我的祖爷爷萧连魁在离老家乐亭二十多公里倴城(现滦南县)的 “富有祥”汤姓商号做大掌柜,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在那个店铺里当总经理。他老人家一辈子辛勤地操持打理“富有祥”,干到八十岁才退休还乡,九十岁寿终正寝。

那个时候祖爷爷把所有的家眷都留在乐亭,自己择商铺稍微清闲的时节,骑个小毛驴咯哒咯哒地从倴城回乐亭休假。一百多年前还没有汽车,载人驮物的役使家畜不是马就是驴。作为第一代,祖爷爷为他的儿孙们铺平日后经商之路。他先是为他出丁之年的长子,我父亲的大伯父萧雲堂在吉林省农安县创办了自家的商号“广聚永”。萧雲堂在商号里既是东家又是大掌柜,他自己打理,经始大业。倴城这边的祖爷爷年岁渐老,当他感到体力不足时,便开始物色接替之人。汤姓东家看中的是祖爷爷的二儿子,我父亲的二伯父萧秀峰,非他接任不可。而萧秀峰一直是被祖爷爷安排在乐亭老家里里外外地打理土地、房产,以及一大家子和二十几名长短工的吃喝大事,难于出山。祖爷爷碍于东家的一再恳求,答应把二儿子萧秀峰接到倴城。汤姓东家和萧姓经理经过几十年的合作,两人已经是为一辈子最可信赖的朋友,那时候的人忠心耿耿,宁可屈就自己不便,也不负他人的恩情。随后,祖爷爷薪尽火传,以锻钢淬火般教术,从进货出货到会计账目,手把手地传带二儿子,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过招”。祖爷爷萧连魁退休之后,萧秀峰便继任倴城“富有祥”商号大掌柜一职,他干得有声有色。再说祖爷爷的三儿子——我的爷爷萧蕙亭,被安置到吉林省农安县刘家的“泰发合”商号学徒,很快晋升为掌柜。就是说我的祖爷爷把他的三个儿子全部引入经商之路:我父亲的大伯父和我爷爷都在吉林省的农安县,父亲的二伯父在关内的倴城,现在的滦南县。就这样,乐亭萧家的“老呔帮”形成了。他们关里关外互相配合倒腾买卖,干得越来越火。

做买卖不是那么容易,要舍得贪辛苦,甘心出力气,要有智慧,肯动脑筋,此外还要讲信誉,懂得怎样为人。老呔们做到这些了,所以才能赚到钱,正所谓“德本财末”。再加上天时,地利,人和,萧家经商几十年,虽然历经许许多多的小风小浪,但总的来说算是一帆风顺了。那么所谓的  “天时地利人和”是怎样帮助 “老呔帮”和乐亭萧家经商的呢?

先往前追溯。话说清乾隆末期在河北省乐亭县刘石各庄的刘家,有一位贫苦农民叫刘新庭,他是第一位摸着石子过河,到东北经商的人。他先是跑单帮,来回溜达倒腾小买卖,当赚到一个数目的小钱之后,他便在吉林的农安落脚,在此地创建商号。这位刘老先生为什么要选择农安呢?我父亲给我讲了有关“岳飞直捣黄龙府”和成语“直捣黄龙”的典故:当年,岳飞打败金兀术之后,对前来举杯敬酒的部下说,现在还不能喝这庆功酒,我们必须“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古时候的 “黄龙府”就是现今的农安县,这个地方是座知名的古城,在那个时候相对比较繁华,目标比较大,人人皆知。当刘家成为鸿商富贾发达之后,便愿意留在老家乐亭枕稳衾温。他们净吃红利,买房置地,发展房地产,另从乐亭乡里高聘掌柜的和伙计远赴东北打理生意。刘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们需要招聘的学徒伙计就越来越多。乡亲们见刘家在东北的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一家人在乐亭老家的生活安富尊荣, “无商不富”的概念自此而来,老呔们都争着抢着背井离乡,弃农出关从商。

再说除了1898光绪末年开通京奉铁路(北京至沈阳),为“呔商”们提供了快捷便利的交通之外,还有一个契机使得“老呔帮”几十年一贯利市大吉:上个世纪初,中原大地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于是大批齐鲁百姓不得不以山海关为地标,闯关东,迁徙至东北三省寻求生路。这个大规模“闯关东”的时代背景,为“老呔帮”带来了蓬勃发展的大好商机。在辽阔的东北大地上,寄居着祖祖辈辈以狩猎为生的少数民族,那里虽然有着无垠的黑田沃土,但无多少人耕种庄稼。关内流民初到那里时,赤手空拳,当地非常匮乏用来开垦处女地的农具以及缝制御寒棉衣的棉花和土布。于是呔商们把关内的锹镐锄镰、棉花布匹、日用百货和茶叶香料等运往关外,再把东北的皮毛、药材、关东烟、麻作物、大豆和高粱等土特产品,运往京畿之地倒手赚钱。用现代的话来说他们就是“倒爷”啊!“老呔帮”是搭帮结伙做生意的,有别于“跑单帮”,他们关外有商号,关内也有商号,所以是双向做买卖的“倒爷”。当时东北地区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东北三个省,无商不乐亭。”意思是东三省的商业几乎全部为“老呔帮”所控,为首的仍然是乐亭老刘家开的“益发合”、“泰发合”等几个商号。乐亭一带在刘家的带领之下,“呔商”的“雪球”越滚越大。 “老呔帮”的人讲的是一口老呔儿话,明显有别于东北当地的苞米茬子音和齐鲁“闯关东”人的大葱音,比如乐亭的乐,明明是欢乐的乐,可老呔的发音变成“唠亭”,你读“岳亭”或“le 亭”,那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了。所以,多音字“乐”字应该有三个发音: le:乐不思蜀,yue:乐器,lao:地名“乐亭”,都是第四声。经商的乡里乡亲们凭借着特殊的“呔音”互相帮衬。那时候的人言而有信,即使举债离家,也是好借好还,日后更是知恩图报,报本反始,所以,先富裕起来的老呔也愿意伸手帮助自己的乡亲出来闯荡。就这样,一个以冀东的乐亭、滦南县、昌黎地区的“老呔帮”形成了,乌泱乌泱成帮结队到东北经商的“呔商”队伍在不断壮大,老的少的十万人马!

那时候,乐亭萧家的经商办法也不外是由我的祖爷爷萧连魁和后来的继任萧秀峰把关内的农具和棉花运到吉林农安县自家的“广聚永”和刘家的“泰发合”销售,又经这些商号,把东北的大豆和高粱等农作物运到滦南县的“富有祥”,他们只是倒腾粮食。

1932年,日本人扶持成立 了 “满洲国” , “新京” 长春成为全东北文化、政治和商业的中心。长春刘家的 “益发合” 与吉林农安县的 “泰发合” 及哈尔滨的 “东发合” 联盟, 是为一个庞大的商业集团,俗称 “合字号” 。1934年,农安的 “泰发合” 迁入长春 “新京” ,搬进在长春闹市中心四马路上刚刚竣工的百货大楼。合资之后的 “泰发合” 除从关内进货之外,还由日本趸货。据说那时这座百货大楼的一楼是鞋帽衣袜、化妆、文具等柜台,二楼是绸缎、棉布等商品,三楼是五金电料、皮货等商品。整个合资集团除开百货大楼零售百货之外,还兼营大量的棉麻织品批发,又自设了制鞋、制帽和制衣三个加工厂,甚至还开当铺、大车店和钱庄(银行),他们控制了整个东北大部分的经济命脉。用现在的话来说:整个东北生产总值GDP大部分是由这个集团创造的。

再说我爷爷萧蕙亭,原来是农安刘家“泰发合”的大掌柜,他吃苦耐劳,思维敏捷,该争的争,该让的让,为这个商号立下了汗马功劳,但是他却没能随“泰发合”迁往繁华长春“新京”的百货大楼,其原因是与萧家在农安县“广聚永”商号的东家兼大掌柜,我父亲的大伯父萧雲堂患病有关。据说他的病是因为操劳生意过度,把脑子给累坏掉了,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脑子“短路”了。于是,我父亲的大伯父只得解甲归田回故里,余下的日子,他除了木木呆呆地逗逗孩子嘿嘿两声之外,几乎不张口说话了。可想而知那时他顶着个大掌柜的头衔,压力是多么的巨大,以致把神经弄出了问题,落下病根。故此,我爷爷奉我祖爷爷之命,留在农安县接替其大哥的职位,没有跟“泰发合”一起去长春。我爷爷接手萧家农安县“广聚永”之后,商号迅速兴盛,扩展成为几个股份合资商号。爷爷的下属掌柜是旁姓人苗锡三。因我爷爷同时又是东家的代表人,故此,他被称为“监理”,这相当于现在CEO一职。年根的时候,我爷爷签发“红单”,除了发给商号里的合伙人,伙计和学徒之外,还通过邮局邮寄给所有的买主卖主和其他有关人员。爷爷的账目总是清晰明了,钜细靡遗。一个商号由东家(老板),掌柜(经理),伙计(正式职工)和学徒组成。大的买卖还设有监理,大掌柜;可以是几个东家的股份商号,掌柜也可以由几个人分工组成。伙计升到经理一级就可以“吃份子”钱。赚钱之后,经理按事先的契约跟着提成分红,可以是十分之一,五分之一…… 如果是对半分,那意思就是说和东家平起平坐了。经我爷爷打理的“广聚永”日后发展成为当地最大的粮栈,收购东北的大豆、苞米和高粱等农作物。这些粮食除运往关内之外,一部分还装上火车运至营口码头,再装上轮船运往内地其他地方和东南亚。“广聚永”因为是在避人耳目的农安,即是伪满统治时期,其财力资源也颇为雄厚,为农安县最大的商号。

我父亲听我爷爷说,买方和卖方两人谈生意的时候都不是口头讨价还价,那样肯定不宜保守商业秘密,呔商都是以手语“暗箱操作”谈生意。两个人在袖口里握住对方的手,不是相互寒暄问候,而是在讨价还价。商人们穿的是长袍马褂,袖口宽大,足以把两个人的手套在里面,不让他人看到。还有,他们心算的本事,那是了不得的。早的时候人们写字用毛笔,算账用算盘,如果是为了讨个价再铺宣纸,研墨汁,扒拉算盘珠子,这样七七八八,那肯定是来不及的。我父亲说他记得我爷爷从来不用算盘或笔算账,多大的数字都是心算,脑子记。我爷爷的脑子非常清楚,记忆力也非常好,尤其是对数字的记忆。我父亲的遗传因子中也有这样的基因,他对数字的接受和记忆力超常。比如电话号码和一些工程数据都在他的脑子里装着,像电脑一样,不需要翻查电话簿。通常人们的大脑是记忆功能,而我父亲的大脑是有储存数字的功能。十年前,我打电话给我父亲,问悉尼乔治街上同仁堂的电话号码。我说,您慢慢找,我在这里等。我的意思是等我父亲载电话本上查找,没有想到他脱口而出,立即告诉我这个电话号码。还有一次,我问父亲医疗卡号码,也是倒背如流。其实,这些号码根本就不常用,不需要记住的,可能记这一组数字对于他来讲,就像记忆一个人的名字一样那么简单,我真的是佩服到五体投地!我的祖爷爷干到八十岁,直到腿脚不顶劲,不能再骑小毛驴跑来跑去的年纪才想起来退休;而我父亲九十四岁还干劲倍增,他的脑子仍然好使,还在继续工作,组织人力再版校对教科书。时代在进步,人类在进化,可是我还是怀疑:我们还能超越他们吗?!当然,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父亲的记忆能力确有下降,有时抱怨东西丢了,实际是忘记放到哪里,诸如此类,出现一些老年人的症状,不过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那个时候,呔商有家眷的,都是把他们留在老家坚守阵地,自己孤身去东北经商,找机会回来探亲,而学徒的,打工的,只有过年时才能回家。这很像现实版的北漂,农民工之类出去打拼的情况。呔商赚了钱之后就在老家买房置地。萧家上两代人在外面打拼了那么多年,一直持盈守恒。他们在老家购置了一些土地和房产,包括由祖爷爷繁衍的一大家人居住的一套四进四出的大宅院,这套宅院也便成为乐亭老萧家的根据地。那时候,老家里的大户人家都有个堂号,萧家的堂号是“祥雲堂”。这是取祖爷爷大儿子萧雲堂的名“祥”及他的号“雲堂”而来。1947年土改,乡里的老呔们倒是手下留情,萧家仅仅被划为“富农”,老宅没有被收缴,一大家人仍然可以继续居住在“祥雲堂”里,这自然要归结于萧家人缘不错的缘故。外乡有把地主装到麻包里,从房上推下摔成肉饼的。

“富不过三代”,说的是多富有,维持不了三代人。这个咒语对许多人家都应验过,对乐亭萧家也无例外。先不说后来的土改和解放使萧家变得一无所有,就先说说萧家第三代的萧凤阁。他年轻时在东北的商号里学徒,在那里挣了几个钱,我祖爷爷过世分家时他又得到一些土地,可是这人不说好好安分地过日子,却染上赌博的弊病,没几年,便把手里的钱财和土地都造光。萧凤阁则几乎沦为乞丐,土改时他自然被划为贫农。“解放”之后,他梦醒一般摇身一变,成为革命的主要力量,带领老呔们斗地主,分田地,当年赌博造光的土地失而复得。龙生龙,凤生凤,萧凤阁的儿孙们按照他的阶级成分和家庭出身,自然也属于“红五类”,接下来的几十年都跟着一起吃香喝辣。瞧他,似有先见之明,苦了自己一时,造福于后代几世。这赌运,该有多好!

萧家那么多男丁都在外边经商,留在乐亭老家的多半是老幼和女眷。萧家一直是一大家人过大家庭的日子,老老少少非常融洽。你看小说里描写妯娌之间整日勾心斗角的,绝对不是乐亭的老呔婆,咱没那么多的心眼儿。萧家的土地需要雇佣长工和短工帮助耕种,大家都是合伙吃饭,我父亲没有听说不给长工饱饭吃的事情发生。秋收农忙时,长工和短工的饭菜最好,碗里总是有鱼肉。乐亭紧沿渤海弯,不愁吃鱼虾。我奶奶对我父亲说:给伙计们吃好才行,吃肉是为了顶时候,为了干活时有力气。在我父亲印象之中,老呔刻薄吝啬的不多。

“老呔帮”里不乏成功“老呔”人士,他们不但置办房产和土地,也还办学校。“老呔”们都是望子成龙,盼女成凤,积极地为子女提供机会,上最好的学校。乐亭附近有滦县师范学校、昌黎女子师范学校、昌黎汇文中学、乐亭中学等。大学多半送子女上“燕京”和“辅仁”等自费教会学校,最次的也是上“中国大学”。不论是上公费还是上自费的学校,“老呔帮”的后代中很多人学成有就。据说乐亭“益发合”老刘家的后代有出息的不少,但多以钻研学问为主,经商的不多。

再拿我父亲为例(我从老爸那里得到关于他自己的资料多一些),他和萧秀峰长子萧凤岐的儿子萧一章的年龄相仿,俩人很小的时候先是一起在村子里念私塾,后来转入乐亭中心小学正式念书。八岁的时候,二伯父萧秀峰把他俩转到外乡寄宿小学,专心念书。念高小的时候,这位后来在倴城当大掌柜的二伯父,又引领他们到更有名望的倴城小学读书。说“孟母三迁”是为了给孟子创造良好的学习环境,可是我父亲他们仅仅是上个小学,就被转了四次,真的也是拼了啊!倴城小学里有两位唐山四中毕业的老师学问很好。我父亲按照这两位老师的意思,以总分第三的成绩考上唐山四中(相当于考精英学校),但是因为同年龄的侄子萧一章没有考到这个中学,按照家里的意思,他俩一起上了美国人办的昌黎汇文中学。这个中学和燕京大学都是美国人创办的教会学校。1941年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亲自到昌黎汇文探望学生和老师,他在报告一开始便道:“你们的领袖让我代他向你们问好!”。这句话给我父亲的印象极深,彼时的情景一直保留在他的记忆中。那时候我父亲立下决心将来到美国去留学。后来,发起了“太平洋战争”,昌滦乐地区成立了汉奸政府,昌黎汇文被日本人管制了,校长是中曾根,他的脸上一副霸道,盛气凌人的样子。他对美国人恨之入骨,第一天就一把扯下了学校里挂着的美国国旗,换上了日本膏药旗。他撵走了穿西服的美国老师,学校里一片狼藉,女人的高跟鞋都丢到校园里。他不许学英文,逼迫学生学日语当亡国奴。因为在这个学校里感到受压抑,我父亲决心跳槽。他听一个乐亭老呔说北京的局势稍微好一些,还可以念书,于是我父亲跳了一个年级,从初三直接上高中二年级,考入北京的成达中学。在那里遇到北京大学兼课的语文老师许世瑛,他是许寿裳的大公子。我父亲的高中毕业考试成绩非常优异,本来可以保送到燕京大学,他的意愿是上燕大新闻系,但后来还是听从在许世瑛先生的指点,考入北京大学文学院中国文学系学习。父亲学习两年中国文学之后,因看不惯一些高年级的学生整日晃晃荡荡不好好向学,于是又重新考入北京大学工学院建筑系。我父亲原本学建筑的目的是毕业之后考留学美国的官费生,可惜,就在那个节骨眼上,中美断交了。北京大学是公立大学不需交学费,那时杂费每年仅两元,因此,北大的入学考试分数要求比那些付费的贵族大学要高许多。当年也是和现在一样,能够考入北大的人真的是麟角鳳毛,可我老爸还文科工科左右开弓,各试一把!大学毕业之后,我父亲一直在北京市建筑设计院工作,他一直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地为国家效力,不忘为祖辈和家乡的“老呔”们争气。他是教授级高级工高级程师,医院污水处理专家,是名副其实的北京市规划系统、市环保局、市民政局、市统战系统“先进工作者”。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86岁时获两委员会授予的杰出荣誉奖,92岁时获中国建筑学会给水排水研究分会授予的终身成就奖。这些年来,我父亲还把呔商的拼搏精神用到与疾病搏斗之中。他六十多岁的时候被诊断为重症肌无力,医生告诉他只有六个月的存活时间。我父亲说,那哪儿行呢,我还有好多事还没干完呢!他到悉尼我这里,配合这边的医生,边治疗,边工作,来去澳洲十多年。现在九十四岁高龄,依然带病工作!

我母亲曾是国家副主席董必武的一届文秘,近朱者赤,她的觉悟比某些在党人士还要高。我母亲经常提醒奉劝我父亲:绝对不可贪图几个小钱去揽私活,不要画图搞设计赚外快!于是我父亲婉拒所有诱惑,洁身自好,粗茶淡饭,不贪念奢侈。他把时间和精力用到著书上,虽然出版专业书籍可以拿点零星稿费,但这当然不是为了赚钱,更不要说他出版散文书籍时还要倒贴!我父亲虽多次被卷入反贪污和政治运动,但从未被查出任何经济和政治问题。他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像祖辈那样经商赚钱,既没有赶上“改革开放”初期的“下海”致富;工作多年之后,也无闲钱买房置业。我父母两人这一辈子完完全全仅靠那点干巴巴的工资收入养家糊口,聊以解决温饱,与履丝曳缟无缘。我的母亲教育我和我哥哥从小懂得勤俭节约,自强奋进。我们长大之后都能自食其力,量入为出,不但从未伸手找父母索要一分一厘,还尽力出钱出力赡养孝敬老人。现在我哥哥自己已是半大小老头,每日还要事必躬亲,悉心照顾高龄老父。

与我父亲同岁的侄辈萧一章老兄中学毕业之后,经我父亲介绍和推荐,投奔张家口华北联大,这是一所由共产党办的大学,校长是成仿吾。他大学毕业之后,正赶上“解放战争”,一介文弱书生,渡着小船跨长江,跟着解放大军一起攻打南京,之后又作为文官参加了抗美援朝,九死一生,最后由北京天文馆党委书记职位离休。除了求学之外,他大半生为官,但始终官清法正,两袖清风,从不与“老虎苍蝇”沾边。萧一章老兄是个人物,有许多的故事可讲,不过也是,没有一件事与经商有关!

解放之后,“老呔帮”大势已去,公私合营,老字号传柄移籍。大形势之下,树倒猢狲散,东北的“老呔帮”也随之被瓦解溃散,呔商们扛起铺盖卷,解甲归田,再穿越山海关城门洞,返回“昌、滦、乐”,至此“老呔帮”完成百多年历史使命。长春“泰发合”百货大楼先是被公私合营,后为国有化,更名为“长春第一百货大楼”。这座建筑物虽然经历了八十几年的沧桑岁月,但现在仍犹如鹤立鸡群于长春四马路街的闹市之中,成为“老呔商帮”的历史见证物。因“解放后”粮食全部实行统筹统销国有化,我爷爷萧蕙亭不得不全部放弃他做东和监理的农安县“广聚永”粮栈,无奈,率乐亭众老呔伙计们打道回府,落叶归根。我爷爷看着自己一辈子的心血付之东流,凋落的心情不难理解。他老人家没能享用他父辈的长寿基因,大故那年才六十七岁。

随着“老呔帮”这个生意团伙和这个词汇的消失,“老呔”们之间的粘结剂也随之而去。大家多年在外,五湖四海,乡音改变,就是老呔的后代们走到对面碰了头,也不知道祖上都是从一个巴掌大的乐亭县走出的。不过,不论老呔们的后代走到哪里,都应该弘扬当年老呔商那种自强不息,奋发图强的精神,懂得滴水之恩泉涌相报的道理,传承他们契约守信的传统,为祖国效力。

这些年来,我父亲听说老家乐亭地区发展非常很快,社稷和谐,老呔们生活美满幸福,丰衣足食。耄耋之年,他感到非常欣慰!

二零一九年二月二十五日初稿,父萧正辉校对,三月十四日终稿。




评论专区

悉尼读者2019-03-17发表
很有感触,看到很多相似之处。比如,骑驴跑买卖,第三代吃赌毁家,进燕京大学大学等等。谢谢萧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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